首页 > 互联网金融 > 新化假死骗保案 网贷债始终没有放过这家人

新化假死骗保案 网贷债始终没有放过这家人

2018-10-22 22:01:05|浏览量:667

新化假死骗保案 网贷债始终没有放过这家人

 一

 

31岁的戴桂花决定结束一家四口剩余三人的性命。

 

做决定后,她在微信朋友圈写了一封绝笔信。这是2018年10月10日的中午,戴桂花写了1188字。她首先表达了对丈夫的爱:“现在虽不知你是否还活着,但每天这样怀念你,已让我没有活下去的念想,我更没有勇气承当外界的压力言辞而活着。”

 

在死之前,她的丈夫何智已经失踪了21天。9月19日早上,何智离开湖南省新化县一中附近的出租房,再无音讯。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疲于应对包括何家人在内的议论和指责:何智的二哥在乡间散布她有精神病的传言,何父要求她外出打工钱,并签一份保证给两个孩子寄抚养费的协议。

 

何智失踪后,戴桂花给他发了一百多条微信,没有回复。不久,戴桂花收到一张保险单。

 

她忽然想起来,何智曾告诉他,以后如果他出事,会有一份保险给她,保障她和两个孩子的生活。

 

9月30日下午3点,新化县蓝天救援队队长黄伟胜接到何家亲属的求助电话:何智驾驶的车辆从资江岸边一处陡坡冲入江中。

 

陡坡的坡度超过80度,几乎垂直于水面,从坡顶到水面的距离超过30米。这很可能是一处精心选择的地点。

 

蓝天救援队用声呐探测水下,水深19米,车辆落在水深18米处的一块石头上。

 

救援队无法进行水深10米以上的深浅,何家亲属联系了下游的商业打捞公司。10月1日,落水车辆打捞上岸,但何智不在车里。搜救一直持续到10月4日,救援队以车辆落水处为起点向下游200米的范围内反复搜索,一无所获,不得不放弃。

 

新化假死骗保案:网贷债始终没有放过这家人1

 

10月1日,何智驾驶的车辆打捞上岸。受访者供图

 

她的朋友王红花问:“怎么什么倒霉事都发生在你身上?”

 

戴桂花说:“老天对我不公平。”

 

决定自杀的这天早上,她对婆家说要回娘家,何智的父亲骑摩托车载着她和女儿去团结山村。

 

在琅搪镇的集市上,戴桂花遇到正在赶集的王红花。赶完集,两人在王红花家坐了半个小时。

 

她只告诉王红花,她要去广东打工。

 

“以后是不是大概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?”王红花问。戴桂花说是。

 

告别时,她对王红花说,“到了广东我会给你打电话的。”

 

她带着女儿从琅搪镇坐车去8公里外的谭家村。她的儿子在谭家村乐儿乐幼儿园读中班。

 

母子三人在幼儿园吃完午饭,戴桂花抱着女儿,把儿子带出学校,走上X56县道,往东继续走——那是晚坪村何家的方向。

 

但她没有回家,在一条两米多宽的岔路,她领着孩子向南拐了上去。

 

走了300多米,戴桂花和两个孩子停在路边。路的西侧是一块面积不大的水塘,路边长满沿阶草,近岸的水面上生长着密集的水葫芦。

 

31岁的戴桂花带着4岁的儿子和不满3周岁的女儿,没入塘中。

 

 

何智一家呈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:在朋友圈里,他们夫妻恩爱,家庭美满,时常郊游;而在亲友看不见的地方,孩子的癫痫、无法破局的循环债,始终没有放过这家人。

 

在戴桂花的朋友圈里,数百条内容几乎都是记录一家四口幸福生活的图片:日常点滴、出游、外出就餐。朋友谢宏说,何智的朋友圈,除了偶尔发布一些广告链接之外,内容也都是一家四口的日常生活,“就是那种生活稳定、家庭和睦的样子。”

 

戴桂花幼年丧母,少年丧父,唯一的亲弟弟也夭折了。

 

2011年,16岁的戴桂花南下广东打工。2013年初,经人介绍,戴桂花认识了何智,迅速坠入爱河。样貌白净、戴一副近视眼镜、不爱说话的何智与农村男青年的形象大不相同,至少她的堂妹戴新艳觉得,何智看上去并不像农民,也不像打工青年。

 

这个曾经的“富士康”青年心怀梦想。纪录显示,打工期间,他曾在深圳一家证券公司开设过股票交易账户。

 

在何家祖宅,夫妻俩的房间内摆着一本《股市K线技法》。这购于2009年情人节的书共有235页,前91页写满笔记,92页之后则一片空白。

 

婚后,戴新艳才知道,“文质彬彬”的何智比看上去要窘迫。何家的经济条件在当地属中下水平。

 

2014年4月,夫妻俩的儿子出生,2015年年底,他们又迎来一个女儿。每到逢年过节,他们都会回到团结山村。何智西装革履,戴桂花则穿戴朴素。他们总是以恩爱夫妻的形象出现在娘家人面前。用何智自己的话说,“我们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四口。”

 
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
 

2016年7月15日,何智一家交齐一年5000元的房租,搬入新化县一中附近的一处民宅。

 

60多平方米的房子并不小,两室一厅一厨一卫。它位于这个6层小楼的3楼,样式老旧,外墙覆以一层水泥。

 

新化假死骗保案:网贷债始终没有放过这家人2

 

何家祖屋。戴桂花、何智夫妇居住于二楼最左侧的房间。摄影:翟星理

 

何智夫妇生活简朴,从入住到2018年9月30日搬离,他们没有安装空调——夏天,他们会在朝北的主卧窗户外,遮上建筑工地上使用的黑色网眼防尘罩遮阳。

 

几乎所有的家庭开支都靠何智承担。2016年9月,何智贷款购买了一辆吉利帝豪跑“滴滴”。

 

何智决定跑车是受到戴新艳丈夫的影响。戴新艳说,她的丈夫以前以跑黑车为生,春节前后的生意特别好,何智眼热,便向他打听详细情况。他告诉何智容易拉到客人的线路。

 

戴桂花曾告诉堂妹,何智跑车淡季的日均收入为200元至300元,旺季每天能挣300多元,而春节前后每天的收入能达到700元以上。

 

他的朋友谢宏却说,何智跑车的月收入只有3000元到4000元。他们两人都是滴滴司机。

 

但现在,何智能挣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。事实上,戴桂花从不愿意为自己花钱。在堂妹眼里,姐姐会因为嫌25元的裤袜贵,而多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下一条15元的裤袜。但戴桂花为何智选购衣物时却出手阔绰。“一身上千块的衣服从来不眨眼。”戴新艳说。

 

亲戚们多少都能看在眼里。有一次,戴家人给戴桂花打视频电话,她说正在做饭。在亲戚一再要求下,她将镜头对准锅。亲戚看到,灶里只有清水煮豆腐。

 

 

纵然如此,他们还是勉强把这个家撑了起来。

 

方法之一是夫妻俩通过网络借款。2016年10月起,何智在129个平台上申请过网络贷款,包括银行消费金融机构、大型消费金融公司、一般消费分期平台、小额贷款公司和P2P网贷。

 

戴桂花名下的账户也有贷款记录。2016年7月28日,戴桂花的账户申请网贷被拒。2016年12月至2017年5月,她的账户成功申请到5笔贷款,但4笔都是1000元至2000元的额度,另外一笔是2000元至3000元的额度。

 

祸不单行。2017年6月被打破,何智的女儿被诊断出癫痫。

 

戴桂花曾告诉房东太太,2017年小女儿的治疗费用为十几万元,2018年的费用为2万多元。

 

谢宏问何智,女儿的情况如何。何智说,病情反复,无法根治。

 

谢宏再问他经济状况如何,何智说,他的支付宝账号因套现而被封号,同时还有信用卡贷款和网络贷款需要偿还。

 

“我该怎么办?”

 

谢宏让何智试试网络筹款。

 

2017年7月,何智为女儿的治疗发起轻松筹,筹款目标为7万元,实际筹得37435元。

 

戴桂花夫妇的财务状况一直困扰着戴家亲属。婚后,她将父亲名下的一小块宅基地卖给娘家亲戚,作价28800元。她父亲名下两亩七分耕地因拆迁而获补偿,分两次共计支付给戴桂花28.5万元。加上出嫁时的超过10万现金,仅戴桂花一人在婚后的净收入就超过了40万元。

 

何智自首后曾对警方交代,戴桂花的拆迁补偿款“一拿到就还了一大半。”

 

谢宏认为,唯一的解释是,何智已经陷入网络贷款的旋涡。新化县一位从事网络贷款的人士牛明(化名)也告诉界面新闻,根据何智的贷款申请记录,他极有可能陷入“套路贷”。

 

“正规的银行和消费金融平台以个位数计算,其他的都是不太正规的平台。何智申请的平台数量有50多个,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是不太正规的。当你没钱还了,网贷平台会主动告诉你,去其他平台贷款,拆东墙补西墙。行话叫’还进还出’,也就是’套路贷’。”

 

牛明解释说,比如何智先期申请3000元的网络贷款,为偿还本金和利息必须在其他网贷公司申请一笔超过3000元的贷款,或者找多个平台分别申请2000元以下的小额贷款,如此累积“找的网贷公司会越来越多,申请的额度会越来越大。”

 

“圈子里有个笑话,像何智这样的高风险客户一旦从新平台获得贷款,会欢天喜地地说’今天又发工资了’。”牛明说,“平台越铺越多,只要有一个平台的钱还不上,个人财务会整体崩盘。但为了还钱,又必须继续借钱。这是一条死胡同,走不出来的。”

 

何智曾告诉谢宏,除网络贷款外,他还有信用卡要还。

 

后来警方的调查也显示了这个家庭债务之重:他每月的开支包括1500元车贷、平均400多元的房租、女儿药费约2000元、网贷利息6000多元,加上生活开支,他一个月要花1.2万至1.3万元。本金加上不断滚大的利息,他的网络贷款已经欠了十多万元。

 

戴桂花则不断地向亲友借钱。2017年10月,戴桂花找堂嫂王红花借款1万元,称要在县城开一家水果店。不久,她找王红花还钱,称水果店没开起来。

 

2018年7月或8月,戴桂花又找王红花借款两万元,表示要在新化县城买房子。王红花手头没钱,只好借来两万元再借给戴桂花。

 

此外,戴桂花还向其娘家舅妈借了一万元。王红花说,戴桂花借钱的时候何智也在身旁,但他从不开口,欠条上签的也是戴桂花一人的名字。

 

 

女儿的病反复发作。2017年6月24日和2018年1月15日,湖南省儿童医院两次向戴桂花下达病危告知书

 

2018年5月,戴桂花拿着手机给房东太太看,她收到一条银行催款短信,被告知如果何智不按时还款将诉诸法律手段。“怪不得何智最近不高兴。”房东太太不信,说这是诈骗短信。

 

这都是棘手的问题。

 

9月初,何智约谢宏喝酒。这是朋友第一次见何智喝酒。那天晚上,在新化县资江一桥下的观景区,何智说他心情不好,信用卡欠了十多万,已经收到银行的起诉书。他只有100元,拿着一包瓜子和一包辣条。

 

谢宏买来6罐啤酒。他们正对着资江。这场对话持续了两三个小时。何智说:“女儿的病情反复不定。”他掏出手机让谢宏看全家福。

 

谢宏看到,何智笑了。“共同朋友曾劝何智放弃女儿,他说,她是我的骨肉,我怎么可能放弃?”

 

何智说,因为网贷的事她曾和戴桂花吵架,但“我老婆很可怜嘞,她是个孤儿,家里没人了,我一定会对她好嘞。”

 

谈起生活的艰辛,何智感叹说,“我们这种社会底层的人,没有别的办法。”最后,他鼓励谢宏:“要坚持。”

 

在何智失踪前的9月,一家四口最后一次回娘家吃饭。戴新艳的丈夫做了半只鹅,又炒了一盘辣椒炒肉。戴桂花给何智夹了一只鹅腿说,“老公你吃,你辛苦了。”何智也给戴桂花夹了一只鹅腿,“老婆你也吃,你也辛苦了。”夫妻二人把两个孩子晾在饭桌上,迅速吃光两道菜。后来,戴新艳猜测,那时他们可能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。

 

新化假死骗保案:网贷债始终没有放过这家人3

 

戴桂花和两个孩子的绝大部分遗物已经烧掉,她生前居住的房间内遗留着一朵新娘胸花。摄影:翟星理

 

9月7日,何智做了一个他认为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计划。这一天,他在长沙一家保险公司购买一份保额为100万元的人身意外险保单,受益人是戴桂花。经办人说,何智为此花了1699元。

 

9月19日,何智失踪后,戴桂花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琅搪镇晚坪村何家祖屋居住。

 

10月5日,戴新艳从团结山村到晚坪村看望戴桂花。何智的母亲当着她的面说,因为戴桂花不出去打工,让何智一人养家,导致何智压力太大才走的极端。戴桂花没有反驳,站在原地,脸色阴沉了下来。

 

何智的母亲说了不止一遍。说到第二遍的时候,戴新艳忍无可忍,对戴桂花说,“姐,你去我家住两天算了,反正在这里你也不宽心。”戴桂花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何智的母亲说,“去吧去吧。”戴新艳到二楼戴桂花的房间为两个孩子收拾衣服。临走时,何智的母亲抱着戴桂花的儿子,不让戴桂花带走。戴桂花只好带着女儿来到戴新艳家。

 

她也不放心让婆婆带女儿。女儿患病后需要每日服药,服药的时间、顺序和剂量都有讲究。

 

10月7日,戴桂花离开戴新艳家,去公安局做笔录。何智失踪后,戴桂花报警求助,何家亲属也在当地自媒体平台上发布寻人启事。

 

界面新闻通过官方渠道获悉,何智失踪后,警方曾发现他的QQ号在贵州登录,警方怀疑何智、戴桂花联合骗保,因此并未将此消息告知戴桂花。

 

戴桂花一直在寻找何智。她通过朋友验证的方式登录何智的微信,联系上何智购买人身意外险的经办人,询问他最后一次见到何智的情景。

 

她也联系上谢宏,先问何智到底死了没有,又问何智为什么会失踪。

 

“也许何智还活着,但最坏的可能就是做了违法的事。”谢宏分析说。

 

 

10月11日上午10时40分许,戴桂花和两个孩子的遗体打捞上岸。戴新艳看到,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。

 

两个孩子的大部分物品按照当地习俗都已被烧掉。只有那个曾经的四口之家还保存着孩子们生活的痕迹:两个卧室的木门上均留有卡通贴图。主卧窗户与室外广告牌形成的缝隙中,遗落着孩子的玩具:断成两截的火车、压缩塑料材质的橘黄色飞机、拆成一块一块的乐高、四个空饮料瓶和一堆小衣架。

 

何家亲属在镇上给戴桂花买来一套寿衣,从帽子到鞋子都是深色。两个孩子的新衣服是从晚坪村何家祖宅内拿来的。两家亲属为他们盖好棉被,合上棺木。

 

10月14日,送葬的队伍从何家祖宅出发,穿过一片茂密的柳杉林,目的地在一公里之外晚坪水库北岸的一块林间坡地。

 

三个墓穴紧密相连,背后是高耸的水杉。

 

2013年年初与何智相亲时,戴桂花就对堂妹戴新艳说过,何智家屋后是山,屋前有水,她很喜欢这间山水环抱的祖屋。

 

而那个在戴桂花看来已经“死去”的丈夫,听闻死讯后,从贵州赶回了新化。

 

在贵州,他只有几套戴桂花给他买的衣服,备上了脸盆、牙具,准备在帐篷里长期居住下去。

 

11日下午,谢宏得知戴桂花和两个孩子的死讯,在新化的大街上失声痛哭。12日凌晨1点45分,他给何智发微信,责问说:“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。”

 

何智带着哭腔发来几段语音,称他正穿着戴桂花给他买的一身新衣服,想去见她。

 

过了一会儿,何智又说:“我不能寻死。如果我父母承受不了,不是成千古罪人了?”

 

他们匆匆见了一面。随后,何智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和保险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。

 

在被控制之前,何智听从谢宏的建议,接受了当地一家自媒体的采访。

 

何智在录音里向公众解释:“我真的没想到我的老婆会带着两个小孩子为了我制造的假象去殉情,我真的没想到我老婆那么傻。她怎么那么冲动,假如我真的意外,为什么她不能坚强地把我两个小孩子抚养大呢?”

 

或许他并不清楚,戴桂花死前还在为经济重压四处想办法。10月16日、10月17日,界面新闻两次通过公开渠道查询戴桂花名下的网贷记录,显示7日内她名下有网贷申请记录,并有一笔成功发放。

 

谢宏见了何智最后一面。他穿着戴桂花给他买的一身新衣服,头发花白,近视镜镜片上贴的茶色膜已经破损。他对谢宏说,“就是这几天白的。”

 

谢宏说,“我真想锤死你。”何智说,“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。”

 

何智两手分别提着一个长约70厘米、高约30厘米的玩具包装盒,盒子里是两个一样的红色的遥控飞机玩具。何智说,两个孩子最喜欢飞机。

 

谢宏与何智在车里坐了大约半个小时。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。谢宏说,“兄弟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何智说,“好。”

 

谢宏想起,10月8日下午5点52分,他最后一次给戴桂花打电话,询问是否有何智的消息。戴桂花声音低沉,说仍未找到何智。

 

谢宏劝她,人还没找到,很可能还活着。戴桂花说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没办法。”谢宏说,“嫂子,你要坚强,好好带着两个孩子。”

 

戴桂花说:“好。”

 

(应受访者要求 谢宏为化名。)

 

 


本网所发布资讯来源网络,仅属作者个人主观观点,与本网无关。
 

专栏合作

欢迎您浏览龙基金官网,有关资讯合作,投稿或其他疑问请联系 QQ:2698491281

专栏作者申请入口